晨雾还未从深谷里散去,香格里拉市东旺乡跃进村道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“门巴次仁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,几个村民不约而同地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。有人挥手,有人微笑,还有一位老阿妈颤巍巍地端出一壶热酥油茶,等在路边。

张明华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出诊箱,微微喘着气,冲他们点点头,喝完酥油茶继续前行。前方还有十几里山路,一个重病号在等着他。
这是在张明华记忆中几十年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出诊。
他几乎用双脚踏遍了东旺乡五个行政村54个村民小组,却很少有人喊他的姓名。大家只认一个名字——“门巴次仁”。藏语里,“门巴”是医生,“次仁”意为长寿。
群众把对长寿的期盼,喊成了他的名字。这声呼唤,他听了整整三十年。
1998年,张明华参工不过三年,便来到上游村当村医。
彼时,从香格里拉市区到东旺乡需要翻山越岭走上一整天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与世隔绝”。从上游村的珠热村民小组到崩巴村民小组如今不过半小时车程,当时单程就要四个小时,脚下是仅容一人的崖壁小径,头顶是风一吹就滚落的碎石。张明华亲眼见过有人从那条路上坠下去,连声响都来不及听见,可当他讲起这些经历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“爬着去,爬着回。”
记者问他怕不怕。他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更怕村民等不到我。”

那时没有电话,没有网络。村民病了,只能牵着马翻山来寻。无论白天黑夜,刮风下雪,他随叫随到。遇到重病号,山里路险送不出去,他就守在病床边,一夜一夜地熬,直到病人转危为安。
“当时我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双腿,出诊箱是我唯一的伙伴。”张明华说着嘴角上扬,“但是每次看到守了一夜的病人好转,是这份工作最迷人的时刻。”
张明华把最好的三十年,留在了这条巡诊路上。在东旺乡卫生院,同事们都知道一个“秘密”:门巴次仁从来不用翻台账。谁得过什么病,谁对什么药过敏,哪家老人血压控制得不好,哪个孩子该打预防针了——全乡一千多户人家的健康状况,张明华用三十年装在了自己的脑子里。
张明华给记者分享了一段他在担任东旺乡小学校医时的小故事。“一次常规体检中,我的听诊器在一个二年级孩子的胸口听到了轻轻的心脏杂音。”他听了又听,便立即提醒家长:“再去仔细查查。”这个孩子最终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。因为发现得早,又赶上了国家免费救治的好政策,孩子顺利手术、重获健康。
从医三十年,张明华最远只到过楚雄,没出过云南省。“当时有机会去城里,但是我拒绝了。”张明华说,“我们的医生本就不够,还需要本地医生。我们熟悉路,熟悉人,能说藏语。”他不出山的理由说得轻巧,但在东旺乡的乡亲们听来,这句话重若千钧。

东旺乡地处三省交界,俗称香格里拉的“北大门”,最高海拔5050米,险峰林立、深谷密布,最远村落在海拔3900米之上,是香格里拉市最边缘、条件最为艰苦的乡镇。年轻人大多走了出去,留下的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一辈子只会说藏语。而“门巴次仁”是那个能听懂他们哪里疼、能叫得出他们名字、能在大半夜翻山赶来的人。
“他在,我们就踏实。”这是村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如今,张明华把自己半生积累的医术,一点一点教给年轻医生。如何在缺设备的情况下做诊断,怎么跟语言不通的老人沟通...... 这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,他手把手传授给他们。
从青年走到白头,从泥路走到柏油路,从一个人走到带出一群人。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有日复一日的“心中有数”和“随叫随到”——基层医疗的第一道防线,正是一个又一个“门巴次仁”用双脚和生命走出来。

天色已晚,张明华从病人家出来,又踏上了回程的道路,出诊箱依旧斜挎在肩上,脚步不紧不慢。“明天还要来一次。”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。
峡谷里的提灯人,从未停止照亮。
云南网记者 贡秋次仁 通讯员 义西春初


